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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唐文斌:具身赛道多数都在“追兔子”,真正“猎龙”的不到10家|独家



从清华、旷视到原力灵机,唐文斌一直在解题。比起“解惑”,他更在意“解惑的速度”。

《中国企业家》记者 李艳艳

见习编辑|李原 编辑|何伊凡

头图摄影|邓攀

唐文斌高高瘦瘦,笑起来眼睛弯弯,说话语速飞快,像开了三倍速。

看起来像是“天才少年”的标配,脑子转得比嘴还快,因此语言要追上大脑的转速。他今年39岁,少年感依旧。当然,他自己不喜欢被这样提醒,“显得我有点‘中登’了”。

熟悉他的人说,他开场不出三句,必谈“本质”。于是访谈开始前,我们跟他打了个赌,“看你能坚持到第几句?”唐文斌抿抿嘴,无奈一笑,“这倒是一个很好的梗。”

以前在旷视,同事们常用“本不本质”来讨论事情的优先级。后来,这个习惯带到了原力灵机——去年3月唐文斌离开旷视后新创立的一家具身公司,“本不本质”也成了团队日常决策的一个暗语。

“投资人看重什么、你自己看重什么,不同的人有不同观点。但今天那么多事要做,哪件最重要?有些事杠杆率很大,有些事是Nice to Have(有也不错),它就不本质。”唐文斌解释。把事情做对之前,先搞清楚什么事值得做。这个原则早已融入公司的操作系统。

成立刚满一年的原力灵机,已完成三轮融资,投资方包括阿里、智谱、阶跃星辰和商汤科技。中国大模型赛道里最重要的几家厂商,聚到一家公司的投资人名单上,这在具身赛道还很少见。据了解,目前原力灵机融资额已超20亿元,新一轮融资还在交割中。

摄影:邓攀



过去半年,这一赛道“烈火烹油”。有统计称,上半年国内融资已突破900亿元,同比提升5倍,有8家公司挤进“200亿元”估值俱乐部。所有人都在抢夺时间的门票。

唐文斌感受到从未有过的加速,“不仅这个世界被加速了,它的加速度也在被加速,二阶导也是加速状态。”但聊到行业泡沫,他说估值不重要,融资不重要,甚至领先也不重要。

“未来三个月内,我们也会站在200亿(估值)阵营里,但这没什么好得意的。”在他看来,估值只是一种市场情绪,是投资人对某种观点的投票,最终还是要看技术和商业化的进展。

7月9日“Action2026原力灵机开发者大会”上,原力灵机发布了通用具身基础模型DM0.5、通用机器人本体Apex,以及开发者平台DexDev,全面支持模型走向规模化应用。前不久,他们还并购了物流机器人公司Atomix,后者年营收近10亿元,托盘四向车销量全球第二。

更快和更稳,这组矛盾贯穿了唐文斌“二次创业”的每一天。在他眼里,两件事并不冲突。

“做减法”

唐文斌曾是旷视的联合创始人、CTO。2011年,他和两位清华同学印奇、杨沐一起创立旷视,这是中国最早的AI创业公司,仅比DeepMind晚一年。14年里,他学到重要一课:不要做太多事。

“线上的SaaS服务、给手机厂商的人脸识别、以摄像头为载体的空间智能化和安防、支架、机器人……我们做了太多。”他反思说,这一方面是技术成熟逐步解锁场景的结果。人脸识别从关键点检测做到1:1,再做到1:N,每个节点都能打开一个新市场。但另一方面,“也有点机会主义”。

“每个机会都不想放弃,每个东西都想要,结果不够专注。今天回头来看,也许在一个垂直方向上能做得更深、更大、更好。”他说。

所以,原力灵机从诞生起,就在做“减法”。公司使命是“智能、有用、可信赖的机器人”。他先划了两条红线:不做玩具型机器人,不做跳舞机器人。

“玩具型机器人诱惑力很大,做to C小玩具更便宜,能提供情绪价值,但我们不做。宇树很大一部分收入来自跳舞场景,很酷,也有客户价值,但我们也不做。因为它跟我们想做的方向不是正相关。”

“将军赶路,不斩小兔”,唐文斌在多个场合提到这句话。他对机器人的最大想象是“物理世界的生产力”,“AI成为数字世界的生产力,这点毋庸置疑。如何把这个生产力传送到物理世界,是我们核心的追求。”

唐文斌 摄影:邓攀



唐杰是智谱AI创始人,也是唐文斌的研究生导师。2009年,唐文斌大三升大四,成绩年级第一,选了刚升清华副教授的唐杰做导师——他也是唐杰带的第一个研究生。

“当时系里有几个年轻老师是paper machine(论文机器,俚语,指那些发表论文速度极快、数量极多的研究者),唐杰老师是其中一个。”他主动找唐杰,聊了几次。“他思路清晰,非常sharp(敏锐、犀利、果断、有穿透力),执行力也非常强。”

他们最早做社交网络数据挖掘。后来唐文斌去微软实习,转到多媒体数据挖掘,又做了图像搜索。“智谱一开始也不是做大模型的,在预训练让大语言模型能力大幅提升后,才发现了更大的机会。如今,智谱市值已破万亿。这是一个渐变的过程。”唐文斌说。

前不久,他去唐杰家吃饭。唐杰讲了一件事,他非常认同。对方说今天到底什么最重要?还是智能的推进。相比业务,唐杰最在乎的是,如何向AGI加速推进,在模型智能上有非常快的提升。“他讲得非常坚定。”

近期在社交平台上,唐杰发文称:AI终局是AGI,这是一场“猎龙游戏”。“饿的时候可以打兔子,但终极目标是龙。”唐文斌借用这个比喻区分行业里的公司:“所有人都在对外说‘我们在做猎龙’,但有多少公司在严肃地做这件事?我不确定。”

今天具身公司可能有上百家,拿到融资的小几十家。他判断,真正“猎龙”的公司不到10家。大多数可能在“追兔子”,以期快速商业化,但没触及核心智能问题。

“我们越做越发现,这个问题非常复杂。”他的判断标准很具体:“数据怎么采集?什么规模、质量、分布?训练是原生还是用开源VLA(视觉—语言—动作模型)做后训练?如何获得更本质的模型认知并转化成团队能力?有了基模之后怎么变成能跑起来的系统?后训练怎么体系化?评测怎么做?如果自己都不知道怎么评测自己的模型,怎么推进进展?”

模型、数据与“飞轮”

2026年2月,原力灵机在ICRA 2026上发布DM0,这是全球首个具身原生大模型,2B参数,“比很多4B、5B的模型效果都好。”唐文斌说。不到半年,7月9日,DM0.5发布,4B参数,基于15万小时的多源数据训练。同时,公司展示了模型在架构方面的三大创新,以便让具身智能拥有更好的泛化能力。

据了解,DM0.5搭载了完整的推理系统,将System 1(快思考的VLA,负责底层动作控制)与System 2(慢思考的大型语言模型,负责任务规划与推理)集成。通过开源框架DexBotic,开发者能够直接调用并部署到真实机器人上。

来源:受访者



简言之,DM0.5为机器人安装了一个端到端的“AI大脑”,使其从“执行指令”进阶为“理解场景并自主决策”。一系列突破性技术进展背后,“原生训练”是唐文斌最为坚持的方法论。

“今天的很多模型,都是拿互联网多模态的模型,后面再加一个动作模块去训的。这就像一个完成九年制义务教育的初中生被拉去上体校,狂练三年体育后发现,这哥们儿筋骨还是不健壮。因为他不是从小就练的。大模型参数量很大,如果一开始梯度走歪了,后面再想拉回来很难。”他说。

行业里正在发生一场关于“路线”的争论。大模型的Scaling Law(规模法则)已经清晰,参数越大、数据越多,智能涌现越强。但具身模型能不能复制这条路,参与者还没有共识。

唐文斌态度明确。“Scaling Law我们非常坚信,我们现在是PB(1024TB)级别的数据量,也看到了很多效果。”但他对当下“堆参数”的做法持保留态度。“今天的数据量不够,模型尺寸的扩容和数据的扩容必须同步推进。数据量不上来,盲目扩参只会加剧overfit(过拟合),没有意义。”

真正的瓶颈不是参数规模,而是数据。唐文斌的框架是:“环境×任务×对象×本体”,在不同环境下,执行不同任务、针对不同对象、以不同本体去实现,数据核心则是“质量×数量×多样性”。

他说,仿真数据虽然能补足“环境”维度,但在“任务”和“对象”维度存在失真严重问题。“物理世界的接触、形变、摩擦力,今天的仿真平台很难仿得逼真。”

所以,原力灵机以真实数据为主,其侧重的物流场景,任务只有拣选和打包,但“对象特别多元”。“我们有一个客户是全球最大的零售商之一,几乎家里能遇到的商品,他们都有卖,也就是说,我们仅仅在仓库里,几乎就能接触到所有日常对象。”

2026年6月,原力灵机并购Atomix。Atomix前身是唐文斌2016年在旷视内部主导的智慧物流业务,2024年独立,累计服务超500个项目,客户包括优衣库、蜜雪冰城和可口可乐等。“模型与场景从来不是孤立存在的。”他说。并购后,Atomix的真实数据将成为模型燃料,模型也会反哺每一台机器人。

全栈与边界

具身智能公司要不要做全栈?行业分歧很大。有人主张只做大脑,有人坚持软硬一体。唐文斌的答案是多层次的:“一定要有全栈能力,但不一定做全栈的事。”

他的逻辑是,今天的算法迭代需要软硬配合。

“很多机器人都是这么装的,它在手腕上有一个眼睛。因为主视角容易被手臂遮挡,所以我们希望,在靠近末端执行器还有一个眼睛。但这个眼睛突出来,进入狭窄空间操作时,会被卡住。所以,传感器是不是有另外的装法?能不能装得更贴合?或者要不要增加更多传感器?”

算法有需求会反推硬件,硬件也会反推算法能不能搞定,两者需要协同设计。“所以公司一定要有这样的能力。”不过,他强调,不一定什么都自己做。“关节我可以跟关节公司合作,电机我不一定要自己去绕线。我们国家有这么强的产业链能力,为什么不用?”

商业化路径亦是争议焦点。有从业者认为,当前模型仅相当于“两三岁儿童智商”,大规模落地无异于让机器人“打童工”,应先练内功。另一方认为,必须尽早进入真实场景“踩坑”,避免方向跑偏。

“打童工非常重要,但需要点技巧。”唐文斌说,怎么让童工长大?他的路径是,靠数据飞轮。智驾是先让L2上车,使用中不断接管迭代;大模型也是靠数据飞轮。但机器人有个“鸡和蛋”的死结:“模型弱就完不成任务,进不了场景;拿不到数据,就优化不了模型。”

来源:受访者



他的解法是“飞拉达”,这是一种有保护的攀登运动。即,让机器人在有保护的环境下工作,允许失败,但有额外流程兜底。Atomix已有的场景和客户,让这个判断有了现实基础。他判断,到今年底,就会有相对一定量的机器人实现持续作业和运行。

他相信,未来一定会有通用大脑,届时专用大脑会被吃掉。大脑可能只剩个位数的几家,但本体一定会多样化,因为做500克和50公斤的任务不可能用同一个机器,很多关节和机械都不支持。未来,本体还会走向平台化和模块化。

他不认为行业已经到了GPT时刻。“今天的水平还在GPT-1.0或2.0,不是3.0、3.5。”但他并不悲观,“具身不见得要100%通用才能用。”比如,在物流场景里,通过容错方式让它在少量任务上、针对泛化对象有较高成功率、算得过账,就可以先跑起来。

但他觉得,用GPT时刻来类比具身智能的爆发节点,也不够准确。“我们是不是达到了泛化模型?今天来看还比较早期。”但他正在推动一件事,让模型变得可体验。“大家去感受下今天的泛化模型在通用环境、通用任务上的效果。可能完不成(任务),但已有成功趋势。这让我们很兴奋。”

天才少年们从不缺机会。唐文斌感慨,如今科技公司遍地都是,选择多了,招人更难。

那些能力更强的同学们看重三件事:首先,解决的问题有没有意思,够不够前沿。“是在屠龙还是在追小兔,这个很不一样,这是对最优秀同学最大的吸引。”其次,身边的人够不够强。“那些很强的同学,很难容忍跟看不上的人一起工作。”

此外是激励水平。他印象中,很多师弟拿到了硅谷薪资夸张的Offer,“今天我们要Match,肯定Match不了,但从长线看,相信未来大家能有一个很好的收益。”

解题的人

解题的兴奋感,唐文斌从不陌生。他身上一直有着竞赛选手的典型特征。

2006年,他拿下IOI(中国信息学奥林匹克)金牌,保送清华“姚班”,后来当了七年中国信息学奥林匹克国家队总教练。他享受解题的过程,觉得那是一种强烈的多巴胺刺激,不会觉得累。

但这种“解题思维”也有局限。比如,“有时候想到一个好点子,会特别兴奋。但要注意,这个点子可能在全局上没那么重要,但因为你太兴奋,注意力被拉偏。所以要有反思,要从点子里抽离出来。”

年少至今,他的内核没怎么变。

如其所言,他还是非常喜欢技术,有技术信仰,也有很强的竞争心态。“打比赛的人,很难容忍自己排在后面。我们会觉得,在任何一个维度上,我们都应该是第一,或者在第一梯队。”

变化的是视角。今天提供的产品,不能单纯只看技术,还要顾及客户价值,真正解决问题。“你需要切换到另一个视角,来看待自己今天在做的事情。”

唐文斌和印奇、杨沐并称“姚班三剑客”,其中唐文斌、印奇同属2006级。他们的友谊贯穿十几年。从旷视联合创业至今,印奇转做千里科技和阶跃星辰,唐文斌做原力灵机。“我们啥都聊,日常困惑的时候也会一起听听对方意见,探讨技术、业务上的判断。”

那一代竞赛出身的“天才少年”创业者,还有Pony.ai的联合创始人楼天城、第四范式的创始人戴文渊。唐文斌与楼天城初三就认识,和戴文渊也相识于初中。“大家都是搞竞赛出来的,都有充分的技术信仰,觉得能够通过AI技术去改变世界。后来我们都走上科技创业这条路,只是方向不同。”

大模型爆发这三年,更多90后、00后创业者喷薄而出。有人将唐文斌他们划为“上一代AI创业者”。对此,唐文斌自嘲为“天才中年”,甚至“中登”。但他认为,关键还是要Open Mind(开放心态),要多听多看多学习,“不要活在自己的信息茧房里”。

唐文斌觉得,20年前的自己有些“盲目自信”。今天更需要的,是能“问出正确问题,知道自己什么不知道”。他最大的困惑是“怎么能更快”,无论是技术还是自我迭代。“很多今天的困惑明天不一定还是,所以一定要以最快速度,解决当前问题,这样,你的下一个问题很快就会来。”

原力灵机迈入成长的第二年。一直在路上竞走的感觉,让唐文斌觉得很有价值。具身这件事本身很难,探索过程也是解题过程,这个过程让他和团队非常快乐。“这就是我们想要的状态,不管公司到了哪个阶段,somehow(无论如何),这就是我们想要的人生状态。”

有一次,唐文斌问唐杰,OpenAI和Anthropic走到今天,差别到底是什么?唐杰说,达里奥·阿莫迪(Anthropic创始人)是一线的,他自己就在做技术,对技术有一手的判断;而山姆·阿尔特曼(OpenAI创始人)是听汇报的,他的判断是二手的——这件事情很本质。

“我们也一样。”唐文斌说,“今天我们自己能不能Catch up(追上)最新的技术,我们对这些东西的理解够不够深入,还是听汇报、听二阶消息,然后获取判断呢?所以,在一线很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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