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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3美元到122美元:一个泡沫幸存者的二十五年

文|傅蔚冈

      上海金融与法律研究院研究员

顶峰与谷底

5月13日,思科发布季度财报。盘后,股价跳涨近20%,当晚触及122美元。

财报本身的内容并不复杂:本季和全年指引全面超预期,AI订单大幅上调。但这份财报的真正意义,不在于这一季的数字,而在于它确认了一件市场一直半信半疑的事——一家在互联网泡沫中跌至历史谷底的公司,正在被人工智能重新带回历史的舞台中央。

思科的历史最低价,是3.236美元。

从3美元到122美元,中间隔了二十五年。这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值得认真梳理一遍:不只是为了理解思科,更是为了理解我们今天正在经历的这场技术狂潮,终将走向何处。

漫长的沉默

要理解思科今天的位置,必须先回到2000年3月。

那是互联网泡沫的顶峰。思科的股价从1995年的约2美元,五年之内涨至79美元,涨幅3800%。市值一度接近5800亿美元,短暂超越微软,成为全球市值最高的公司。

这个数字在当时震动了整个金融界。一家卖路由器和交换机的硬件公司,凭什么值这么多钱?

答案在于那个时代对互联网的集体想象。互联网正在改变世界,这一点没有人怀疑。而路由器和交换机是互联网的基础骨架,没有它们,数据就无法流动。

思科在这个市场拥有压倒性的份额,从1995年到2000年,营收从20亿美元增至190亿美元,年复合增长率超过55%。这样的增速,配上互联网时代的想象空间,市场给出5800亿美元的定价,似乎有其内在逻辑。

逻辑本身没有问题,问题在于定价已经把遥远的未来提前折现到了当下。

这就是"price in"的含义。市场越是对一个好故事形成共识,这个共识本身就越危险。因为共识意味着预期已被充分定价,此后任何低于预期的现实,都会成为股价下跌的理由,哪怕那个现实在绝对意义上仍然是好的。思科此后二十年的营收增长了三倍,但这个“好”早在2000年就被提前消费了。

2000年下半年,泡沫开始破裂。互联网企业的订单消失,电信公司的资本支出骤降,思科的营收增速从55%跌至负增长。股价从79美元一路下行,到2002年触底时,已经跌至9.5美元,跌幅超过88%。两年时间,5000亿美元的市值灰飞烟灭。

然而思科并没有倒下。这个细节至关重要,却常常在关于互联网泡沫的叙事中被略过。泡沫破裂之后,思科依然是盈利的。它裁减了8500名员工,关闭了部分生产线,但核心业务从未崩溃。企业网络还需要维护,数据中心还在运转,互联网的流量每年仍在增长。交换机和路由器,一台接一台,还是有人在买。

思科的问题从来不是业务,而是定价。它被市场用一个不可能如期兑现的未来来定价,然后当现实的节奏慢于预期时,为此承受了长达二十多年的代价。

意外的重生

泡沫之后的那段岁月,是思科历史上最难写的一章,因为它的主要特征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营收在缓慢但稳定地增长。2000年约190亿美元,2010年约400亿美元,2022年约520亿美元。每一年,数字都在变大;每一年,这家公司都不在科技新闻的头版。

那时占据媒体版面的,是苹果重返巅峰的传奇,是谷歌和Facebook席卷广告市场的故事,是智能手机重新定义计算范式的浪潮。思科在这些叙事里缺席:它只是那根埋在地下的管道,人们只在它出故障的时候才会想起它的存在。

2011年,思科宣布首次派息。以今天的眼光来看,这个决定背后有一种深刻的自我认知:公司在告诉市场,高增长的时代结束了,我们是一家成熟的、能够持续产生现金流的企业,而不是下一个颠覆者。从增长股到价值股,是一种体面的身份转换,也是一种务实的生存选择。

但这个转型并不足以解决更根本的困境,危机马上就来了。

2010年代,云计算开始重塑企业IT的基础架构。亚马逊AWS、微软Azure、谷歌云,把计算和存储从企业自建的机房搬到了云端。这对思科构成了结构性的威胁。如果企业不再自己建网络,物理交换机和路由器的需求就会萎缩。

于是思科开始系统性地向软件和订阅服务转型,试图把自己从一家硬件公司重塑为一家软件公司,但这条路走得并不顺畅。硬件工程师的文化、既有产品线的惯性、来自Juniper和华为的竞争压力,让每一步转型都比预期艰难。

2024年3月,思科以280亿美元的现金价格完成了对网络安全和数据分析软件公司 Splunk 的收购,这是它历史上最大的一笔并购。市场对这笔交易的评价颇为分裂:支持者认为网络安全是增长赛道,批评者认为出价高估了协同效应,执行风险被低估。股价的反应耐人寻味,它既没有暴涨,也没有暴跌,继续在四五十美元区间平静地震荡。

整整二十余年,无论思科做了什么,市场的反应始终是沉默。它的股价就像一个被锁住了天花板的人,努力生长,却始终触不到2000年的高点。

AI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但不是以人们通常预期的方式。

思科没有做AI芯片,没有训练大语言模型,也没有推出面向消费者的AI产品。它的重新激活,来自一个更朴素的逻辑:大规模AI计算需要大规模的网络基础设施。

训练一个现代大型语言模型,需要数以万计的GPU协同工作。这些GPU之间的通信延迟,直接影响训练效率,因此AI数据中心对网络带宽和延迟的要求,远比传统数据中心苛刻。

思科专为数据中心设计的Silicon One芯片系列、高速以太网交换机,在这个场景里重新变得不可或缺。2025年11月,思科CEO罗宾斯披露:思科单季AI基础设施订单已达13亿美元,而这个数字在两年前几乎为零。

这正是幸存者红利最难被预测的地方。当云计算时代来临,没有人能够事先断言思科会在下一个浪潮里受益,甚至许多人认为云计算会加速思科的衰落。它的重新崛起,不是因为公司做出了某个天才的战略选择,而是因为它守住了一个在二十多年的低谷期间不受待见、但具有根本价值的核心能力——理解和构建高性能网络的工程能力。这个能力在PC时代有用,在互联网时代有用,在云计算时代勉强有用,在AI时代突然变得极其珍贵。

A股镜像

思科的故事,在今天的A股市场有一个高度对称的镜像,“易中天”。

“易中天”不是一个人,而是三家公司的合称:新易盛(300502)、中际旭创(300308)、天孚通信(300394)。

它们是中国光模块和光器件产业的龙头,也是这一轮AI算力热潮在A股最耀眼的受益者。过去一年,三家公司股价涨幅分别达到949%、936%和757%。其中中际旭创市值已站稳万亿元关口,位列A股第11位,三家合计市值约1.89万亿元。

这个涨幅背后,有真实的业务逻辑。AI数据中心对高速光模块的需求,是真实且迫切。中际旭创2025年年报显示,归母净利润107.97亿元,同比增长108.78%;新易盛2025年净利润95.32亿元,同比增长235.89%。这不是讲故事,是实实在在交出来的业绩。

但业绩真实,不等于估值合理。中际旭创的市盈率一度超过75倍,天孚通信更高达120倍以上——这意味着市场在定价时,已经把未来数年的高速增长全部折现到了今天的股价里。而这正是2000年思科的处境:业务没有任何问题,问题在于股价走在了业务的前面太远。

思科在2000年同样如此。它的业务在此后二十年里增长了三倍,但买在顶峰的投资者,等了二十五年才回本。“易中天”的业务成色,无疑是真实的;它们能否守住核心技术优势,穿越AI建设期结束后不可避免的需求节奏放缓,也是大概率可以期待的。

但定价透支的代价,思科已经替后来者演示过一遍了。

回本

5月13日那份财报之后,思科的夜盘价报123.6美元;历史最低:3.236美元。

这二十五年里,思科从未停止盈利,从未停止增长,也从未逃脱2000年顶峰定价留下的阴影,直到AI把它重新点燃。

技术革命的逻辑和资本市场的逻辑,从来不在同一个时间维度上运行。技术可以等待需求成熟,可以在一个漫长的低谷期默默积累能力;资本等不了,它需要在可见的未来里兑现预期。两者之间的错位,制造了泡沫,也制造了幸存者。

二十五年前在顶峰买入思科的投资者,如果不计通货膨胀,也不计这二十五年里资金的机会成本,那么去年12月刚刚回本。

他们等到了,但这不是一个励志故事。这是一个关于定价与时间的故事,一个关于技术革命如何选择幸存者、又如何让幸存者的投资者付出代价的故事。

每一个今天押注AI基础设施的人,都应该把这个故事读完。(注:本文不构成投资建议)

发布于:浙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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