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经营书店就是量化和不断试错,要找到年轻人接受文化的方式。
文|《中国企业家》记者李艳艳
见习编辑|李原编辑|何伊凡
图片摄影|邓攀
编者按
五一小长假,除了远行和宅家之外,其实还有第三种选择。
AI加速一切的时代,你也可以走进一家书店,短暂告别刷屏的消息与视频,隔绝在算法之外,与书中的人物进行一次缓慢而深远的对话。
对有的人来说,这或许只是一个临时兴起的选择,但对有的人来说,这已经是他们认真而执着的日常。
这个假期,我们带来的是四位书店主理人的故事——他们守着实体书店,在高效、速成、预制的数字世界之外,用最“低效”的方式,等待每一个推门而入的灵魂。
在他们看来,阅读提供的从来不是信息,而是喘息;不是标准答案,而是寻找自己的过程。
博尔赫斯说:“如果有天堂,那一定是图书馆的模样。”从这些书店主理人的故事里,你或许能找到另一种参照:在AI时代,为什么我们比任何时候都更需要书店,更需要阅读?
“我们读书,因为我们孤单;我们读书,然后就不孤单。”
愿你暂时离线,却满载而归。
苏州平江路菉葭巷,离繁华只有50米,却像隔了一个时代。
苏派书房就藏在这里。12年,它只卖两类书:写苏州的,和苏州人写的。书店没有醒目的招牌,里面却像一座微型的苏州文化博物馆。
书房创始人、主理人钟天,微信签名是“务实的理想主义者”。他说,不是理想主义者不会开书店,但不加“务实”,走不了12年。
2026年世界读书日前夕,我们和钟天聊了一个下午。这间不足50平米的空间,被他比作“一家馄饨店”,地方不大,只做一个单类,但要做到极致。
馄饨有三种馅,书房也有三根支柱:编书、选书、卖书。他说,书店到最后,核心是精神。“这种气息跟你的书有关系,跟你自己选的书有关系。必须有‘我’,没‘我’就跟别的书店一样了。”
从《苏州日历》到《苏城记》,这些别处买不到的书,构成了苏派书房的底色。
做书店12年,钟天终于意识到“最好的经营是活着”。这句话,今年年初才真正说出口。
2023年的敲章热潮曾让小书房人山人海,一年多后便断崖式退潮。“现在平江路上全是人,店里却没人进来。”购物方式变了,年轻人的表达方式也变了。这个自称“偏守旧”的店主,第一次说出“必须跳出去”。他逼着自己看视频、想转型,却依然犹豫:引导还是迎合?怎么变,才能不失书房本味?
犹豫了半年后,他改掉用了10年的老木门,隔出饮品区;也尝试做视频,尽管对着镜头不自在。“我没有选择。”钟天说,“但凡有第二种选择可能就放弃了。正因为没有,我只想一个问题,怎么做。”
这份坦诚里有固执,也有清醒。他承认自己喜欢舒适区,也承认有两分逃避,但“逃不了就无路可走,只能去做”。他对自己有一个要求:不一定能让每个读者开心,但尽量做到不让他们不开心。
在这个什么都求快的时代,一间实体书房能提供什么?也许重要的不是答案,而是一种姿态:有人愿意慢下来,守一座城,留一盏灯,等一群同路人。
书要一本一本编,路要一步一步走。正如钟天所说,真正好的经验是枯燥的,只有精准的重复。“我们都是务实的理想主义者。”
以下为《中国企业家》与钟天的访谈实录(有删减):
初心:“12年,这个框架没有变”
《中国企业家》:一件事坚持12年不容易,尤其是一家独立书店。什么契机让你下定决心开这家书房?
钟天:其实是很自然的事。2008年我做了一本《苏州人手册》,介绍苏州文化,相当于“一册在手,走遍苏州”。做那本书的时候需要大量找资料,我就在想,苏州有没有一家书店,能直接买到写苏州的书?发现没有。老书店有,但做的是旧书,跟我想的不一样。
2014年机缘巧合,平江路还没那么火,刚好菉葭巷有块地方要出租。我就想,干脆自己开书店,自己编的书自己卖。起名字想了很多,本来想叫“钟天书店”,他们说也很好记,但我说毕竟不是莎士比亚书店,不能太自信了。后来想到“苏派”,苏州有苏派盆景,自成一派,那就叫苏派书房。
书房、书坊、书店三个名字,我选了“书房”。菉葭巷名字好听,最妙的是它在繁华拐角处,离平江路就差50米。一流商圈、二流地段,挺适合做书店。定位也清晰:只做两类书,写苏州的,和苏州人写的。从古到今,包括冯梦龙,凡是写苏州的都放进来。这个框架12年没变。

《中国企业家》:在做书店之前,你也编书吗?
钟天:2008年之后才编书。之前是相当于现在文创的东西,做笔记本为主,跟苏州地方文化没有直接关系。平时会看一点这方面的书,但没有直接切入。
《中国企业家》:当时就没考虑过,开书店可能不赚钱?
钟天:当时没想到,还是带有理想主义。所以我微信签名是“务实的理想主义者”。不是理想主义者,还真不会开书店。但既然理想了,前面就加个务实。
开过之后才发现,开书店会经历三个阶段:第一年很兴奋,会有很多掌声,朋友来看都说挺好;第二年发现什么都好就是不挣钱,你就开始思考了。而且你一上来会找自己喜欢的书,自己喜欢的书和好卖的书是两个概念。
第三年才找到平衡点,开始自己开发产品。这个也是被逼的,开始真没想到。很多朋友说是为了情怀,我说也谈不上,书店跟其他行业确实有区别。三分情怀,七分务实。没有情怀不要回避,但光有情怀也走不远,它本身就是一门职业。
《中国企业家》:这三个阶段,很像你从理想走向务实的过程。
钟天:对。我一开始不知道,我也不是第一次创业了,之前做本子已经有经验。但做书店还是会撞上情怀,第一年有点迷茫又兴奋。但你要生活、要长久,书店就必须经营。
冲击:“最好的经营是活着”
《中国企业家》:从2014年到现在,哪个阶段让你意识到“活下去”才是最本质的问题?
钟天:不瞒你说,是今年,也就是书店开了12年以后。年初我跟朋友说,最好的经营是活着,我真的能感受到。以前每年只要花点心思做点新的产品,就都还能过下去。
今年扑面而来的变化太快了,我发朋友圈说“进步已来不及,跟不上变化节奏,只能进化”。12年来最难的,就是此刻。了解我的人都看得懂,我只能转型了。
《中国企业家》:你感受到的这种冲击具体是什么?
钟天:整个表达方式都变了。我前阵子看到一句话很有道理,你要用年轻人的方式。我们是做文化传播的。文化有三种:传播、传承、文化体验。我肯定是做传播的,传播就要年轻人喜欢,才能有生机。
今年突然觉得,必须变化。当你表达文字的时候,要用年轻人能接受的方式,不然历史失去了年轻人,年轻人也失去了历史。因为我们做城市文化,我一直在反思。他们现在获取文化的路径是什么?我是卖书的,但他们现在可能不打开书了,除了学习是不可能的。
但不代表他们不懂,接受度也很广。我们也只能学习年轻人接受的视频方式。
《中国企业家》:离你很近的“猫的天空之城”人流量很大,你怎么看这种差异?心动过吗?
钟天:我觉得也没有,我们定位不一样。我的书店不可能人来人往那么多,内容决定了定位,就注定是小众的。做苏州文化,已经隔绝掉很多人。他们的定位可能就是用年轻人的语言,18岁到24岁,不断打磨产品。当然,也值得我们学习,我只能改变。

《中国企业家》:各有各的客群。
钟天:我有的他们可能没有,比如跟客户的深度互动和沟通,他们连接比较浅,我们比较深。我有一个好朋友,我们2008年就认识,他就是不断的迭代,我没变化。
他是风筝,我是秤砣,也没有对错。做好一件事肯定有韧劲和执念,我不反驳自己的执念。但现在没办法了,已经被逼迫了,再不改变和迭代就不可能活着。
《中国企业家》:所以你现在准备做视频了?
钟天:准备尝试,但也是被迫。我心里想又是一个悖论,我是苏派书房,成也在“苏”字,局限也在这个字。每个书店的特色跟主理人的特长有关,特长发挥到极致。但如果只卖苏州的书,网络传播就有局限,共性不够。所以一直没着手做。但今年没办法。
将来可能会做我擅长的,比如平江路。我在这待了12年,以前想编一本书,初稿都写了9万多字,叫《平江路100问》,讲巷子、桥和老宅里的故事。现在可能就用视频。
《中国企业家》:可能只是换了一种媒介。
钟天:其实后来想想,也没必要一定怎样。
《中国企业家》:也许拥抱它,走过心结,一切就来了。
钟天:我后来反思,可能是胆怯,没有勇气。包括对着镜头很少,我对着镜头几乎很少。也不是逃避,还是喜欢舒适圈,我承认。但现在没路了,只能跳出来。有两分逃避在里面,不回避。逃不了就往前走,只能去做。
价值:“书店到最后,核心是精神”
《中国企业家》:2023年前后很多人来苏派书店打卡。苏派书房最不可替代的价值是什么?
钟天:2023年3月下旬,日子我都记得蛮清楚。当时我要出去吃饭,准备把门带上。有个人过来要盖章,我说今天太晚了。他就跟我聊,说你在小红书上很火。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小红书”是什么。后来想想,一个店要成为网红,还是要有沉淀,没有偶然性,我正好几个点交汇在一起。
第一,2023年正好是敲章打卡最疯狂的时候。以前我就有三个章,朋友帮刻的,后来他们要敲,我才拿出来变成了敲章。
第二,那个本子跟我的从业经验有关。我从2002年就做本子,有“手账癖”,到每个书店看到好本子都买。看了几百上千种,才挑出这一款。这个本子最适合敲章,而且不是2023年做的,2018年就做了,一直卖得不错,只是没那么疯狂。
第三,再加上平江路,你在做的东西会串起来。那半年人山人海,我算是体验到了,年轻人喜欢真叫疯狂,早晨在门口等开门。
你问我书店最不可替代的价值是什么,我觉得不是某个产品。书店开到第10年的时候,我写过一篇文章,是精神。听起来有点玄,但你到一个书店,首先感觉气息好。
气息怎么造成的?跟书有关,跟选书的人有关。必须有“我”,没“我”就跟别的书店一样了。喜欢的人会特别喜欢,因为有我在里面。这又是一个悖论,从商业来讲,做策划、做文创,要把“我”拿掉。但很多读者就是奔着你来的。我们本身就做很小一块,只能尽量找到平衡点。
《中国企业家》:有人评价苏派书房像博物馆,我刚逛了一圈觉得像古董店。在你心里,它是什么?
钟天:你这感觉跟这里的家具有关系。书架、凳子都是苏派家具,给人直觉冲击,再加上放了一两个老物件,就有古董店的感觉。但我的定义还是书店,面积不大,文化味比较浓。
放旧书那块是我自己喜欢的。所以喜欢的人会特别喜欢,因为有“我”在里面。这又是一个悖论,从商业来讲,策划书也好、做文创也好,要把“我”拿掉。但很多读者就是奔着你来的。

书店开10周年时我写了一篇文章,每年8月17号开业那天我都会写一篇。书店到最后,核心是什么?是精神,听起来有点悬。你到一个书店,首先感觉气息好。气息怎么造成的?跟书有关,跟选书的人有关。必须有“我”,没“我”就跟别的书店一样了。
这是悖论,看怎么取舍。我们本来就做很小一块,只能尽量找到平衡点。我有自己的要求。
《中国企业家》:独特性是读者来的原因,但会不会也限制了它的发展?你做过突破吗?
钟天:打破过,现在又回来了。第一年选书都选自己觉得好的,其实是违背商业的,书店应该卖人家喜欢的书。客群也在变。2014年到2017年人少安静,买书的人反而多。现在人流量翻了三五倍。
2017年我开始做文创,比例越来越大,最高到过60%。2023年达到巅峰,以文创为主。卖得好还是开心的。但我也理解了做畅销款的人会更焦虑,因为要迭代。爆红我是无意的,没有市场调研,三个点结合在一起才造出来。要再创造爆点太难了。
《中国企业家》:你们有网店吗?
钟天:没有,网络上什么都没有做。我当时定位就是在实体店,大部分客户是纪念性消费。苏派书房在地只做苏州文化,又在平江路,人家来总要买点纪念性的东西。以前只要不断开发新产品,就能晃过去。但去年下半年断崖式的下降,我不知道其他书店怎么样。
我和苏州两家书店有交流,琴川书店、绛书店,那两个老朋友比我还资深,一个1995年开书店,一个2003年在苏州做书店的,他们也能感觉到。《苏城记》从2018年到现在销量一直很稳定,因为其他地方没有,只有我这里有。包括原创的老明信片,也做得很好。但去年购物方式突然变了。
平衡:“你首先是生意,不要回避”
《中国企业家》:店里新增了饮品区,这部分对收入有什么影响?
钟天:只能缓解一下。从2014年开书店,到2024年8月底,10多年了,店里格局没变过。原来大门是6扇木门,后来改掉了,增加了饮品区。以前只卖图书和文创。
书店收入正常其实就三块:图书、文创,饮品。地方大的做活动,我地方小,也没在店里做过活动。本来我店里只有图书和文创,但人流量越来越大,接不住也难受,就加了饮品。但和书房是分开的,分区域,相对独立。一方面能解决一点现实收入问题,因为要活着,有活法才有想法。
《中国企业家》:听起来像是靠饮品养活书店?
钟天:也谈不上,只能说是缓解,不能单靠它,饮品生意当然好我也开心。但毕竟是书店,不能本末倒置。书卖不动了,就得想别的办法。
书店后期可能要重新定义。人与书之间有连接点,人与城市也有连接点,书店是城市文化的一部分。我们最后还是做内容,换一种方式输出。

《中国企业家》:这个纠结期经历了多久?
钟天:加饮品犹豫了半年。我是有点固执的,满10年,就算重新开始吧,相当于苏派书房1.5版本。格局变了,面积没变,但整个气场会变。直到今年我才慢慢收回来,有段时间这里有点散了,书房的感觉散掉了。有得必有失,用了一年多时间,去年年底才又慢慢找回书店感觉。
《中国企业家》:你觉得自己是一个守旧的人吗?
钟天:偏守旧,说好听点,还是喜欢待在舒适区。但应该不断往前走。
《中国企业家》:书店做了十几年,支撑你的内在源泉是什么?
钟天:我也没有觉得做不下去。两点:第一,除了做书,不知道干什么,这是事实。第二,经营书店,能开10年以上肯定不排斥。说不上多高热情,但每一次搬书、理书,我蛮享受那个过程。
我每年会折腾一两次,把书店重新倒腾一遍,店不大,其实也在理思路,我没有选择。但凡有第二种选择可能就放弃了。正因为没有,我只想第二个问题:怎么做。
《中国企业家》:整理书的过程是舍和得的过程。你舍的是什么,留的是什么?
钟天:每个阶段不一样。还是两个平衡:哪些书好卖,放C位。
选书标准很残酷,读者买不买。所以我一直跟出版社的朋友说,编辑还真应该到书店来多待待,做选题,封面、开本、颜色、细节,要年轻人喜欢。先让他们打开,才有机会买。就像热水瓶,先把瓶塞拿掉才能灌水。我不排斥装帧设计,但不要过度。翻阅率低的,半年就拿掉。
第二个跟近期做的事情有关。写平江路文章的时候,那一类书就多放。年底可能跟桃花坞年画社合作,开发一两款有原创性、有文化性的产品,过年前推出来。
《中国企业家》:听说书店只有你一个人在打理?
钟天:以我一个人为主。习惯了,12年节奏也习惯了。忙的时候找一两个兼职。自己不在书店反而不习惯。工作谈不上忙,节奏不乱就行。
《中国企业家》:哪些事情必须亲自做?
钟天:我们编书有一个虚拟团队。出一本书不可能一个人完成,有设计、有校对。整体版式定下来、大方向是我来做。但专业的事交给专业的人,比如排版,专门的人做得又好又专业。设计封面,我告诉他想要的效果,给他几种书的样式参考。
自己做准确率不够,反而得不偿失,印刷时出现问题,整批书就完了。
读者:“两个极端,没有中间”
《中国企业家》:进店的客人构成是怎样的?
钟天:客群有两块。第一块是真的喜欢书店的,人群没有那么明确,有家人带孩子、年轻人、公司白领都有,35岁以上的相对多一点。第二种是目标性很强的,可能先知道书店,过来找跟苏州相关的书。有的学生写论文需要,有的做自媒体、写文案,过来看看。老师也比较多,他们很专业。
有个小伙子,我印象特别深,他站在门口那张1914年苏州古城地图前面的样子,让我觉得很专业。他说最近在收集地图,各种版本,对苏州地方志都很了解。还有一个95后建筑师,第一次来拿起一本讲苏州文化史的书,很少有人知道。现在我们是很好的朋友。
《中国企业家》:遇到这样的读者,有知音的感觉吗?
钟天:对,这可能也是我一直坚持这个风格的原因。两个客群,一个普通读者,一个深度链接,两个极端,没有中间。
《中国企业家》:有做社群吗?
钟天:没有。我开了12年书店,转不了行,因为所有核心朋友圈都是通过书店认识的,都跟书店相连。书店有可以坐下来的地方,有时候他们过来聊,可能通过一本书。
我本身不靠卖书盈利,靠卖书盈利的书店应该不存在,有一说一,不可能,反正我没这个本事。其实我的书店有点像工作室。所有编的书、写的文章都是在书店里完成的。对书店本身没有太高的期待,最好能自收自支。没有期望就没有希望,就不会失望。但这一两年,形势变化确实很厉害。

《中国企业家》:你发现了什么?
钟天:实体书店从去年年底到现在,门口是挺旺的,路上全是人,但店里没有人,这种情况不断出现。真的挺有意思。后来想想也能理解,要逼迫自己改变。
《中国企业家》:你理想中书店的状态是什么样的?
钟天:良性的,像以前10年那样。不要一下子轰轰排队,那种熙熙攘攘也不适合书店。进来的时候安安静静的,有点人气,比较健康。
《中国企业家》:书店目前营收是什么状态?
钟天:书店本身平衡不了,没有悬念,从去年下半年开始就平衡不了。但不代表书店没作用,我把它当办公室,当成办公的地方,心态会平稳一点。但还是要改变,还没想好。引导还是迎合?
以前做文创、做图书很顺手了,做了10年,这一两年所有经验好像慢慢失效了,经验越深反而越束缚。今年才感觉到,跨得过去就跨过去,跨不过去也正常。
《中国企业家》:做独立书店比连锁书店更难吗?
钟天:各有各的难。每一行都不容易。前两天有人问我,做书店苦吗?我说也没有,不能把它看成一定要“受宠”的行业,本身它就是服务业。做其他行业也不容易。
不能觉得开个书店就必须受宠,自己认认真真做就可以。他问有没有好的政策优惠?我说政策是锦上添花,不能列入计划。能让你生存的是你的基本逻辑。今年是一个坎,跨过去就跨过去,以前每年都有小坎,今年比较大。
未来:“我没有选择,只能往前走”
《中国企业家》:你对AI的认识经历了怎样的变化?
钟天:我只把它当帮手,绝对不是对手。包括写作也一样,肯定要拥抱它,顺势而为,不可逆转。
但为什么不能依赖?依赖了你的原创性就没了。AI可以给你参考,但绝对不能依赖。一年下来,自己就退化了。要拥抱,也要警惕。他帮你解决掉了很多问题,多省事。但质量不一样,它是规范化的,有公式,整体性很好,但没有此时此刻此景的温度和审美。
我们看文字,一眼就能看出来是机器写的。语法没有错,它的完美就是没有错。“值得注意的是什么”,里面很多这种表述。但我们还是要拥抱它,帮助非常大,是良师益友,绝对是好帮手。

《中国企业家》:你目前在哪些方面用AI?
钟天:编书、策划文案的时候会参考,它给你比较好的参考。但原动力肯定是自己的,它帮你整理、总结,有大数据的优势。我只当它是一个辅助工具,有时候会看看它怎么写,挺好的就参考。
《中国企业家》:回到未来。你提到今年是最大的坎。如果这个书店还存在,你希望它是什么样子?
钟天:我没考虑过,因为没有选择。很多人坚持一辈子做一件事,可能就是因为没有第二选择。选择太多的人会变。没有选择的前提下,我只能做书店,只是方式不一样,肯定还是会做。今年是2.0阶段,必须跨越,只是适应期长短的问题。
不要逃避,正视自己,不要找理由。只是说内容输出的方式会变,比如做视频。
书店是人与作者之间的桥梁。有些写书的人不是专业作家,没什么名气。书店可以提供一个场所,帮他们推荐。这是我的一个设想。但我也犹豫,还没想到闭环。我具备几个条件:本身编书,懂得写书人的艰辛;有场所,有场地;有好的环境和地段,可以推荐出去。这是相互帮助的。但一开始有时间周期,涉及短期、中期、长期。短期解决日常经营,长期是三年规划。
以后可能做内容,不是不做书,只是呈现方式先做视频。逃不了了,已经逃到现在,无处可逃。
《中国企业家》:你觉得独立书店需要做IP运营的转型吗?
钟天:跟每个人的经历有关,我是做产品出身的,对大的宏观不太擅长,包括IP。但我相信,任何东西一定要落地。你用什么来支撑IP?
我常把苏派书房比喻成一家馄饨店。特色书店地方大都不大,就像餐饮只做一个单品,你要把馄饨做到极致。馄饨里面可能有三种馅,荠菜、三鲜和虾肉,有三个产品来支撑。要往下走,就要做好产品。产品就是文化传播的载体,以前是一本书,以后可能书跟视频结合,看了视频再买书。
IP本身是摸不着的,怎么把它具象化?我喜欢量化。每年年底,我都会细算经营数据,哪些产品做得好,主要来源占多少。今年量化不了,有点难测。以前文创一年卖多少,落实到几个产品,都能算出来。很多人来问书店怎么经营,其实就是量化,不断试错。
做书店,首先是生意,不要回避。但也要有点情怀,书店跟其他行业不一样,人家有期待。我对自己和客户的要求是,不一定能让每个进来的读者开心,但尽量做到,让他走出店门时不会不开心。这就是服务的价值。
真正好的经验是枯燥的,没有那么多华丽的词,只有精准的重复。精准的前提是不断试错。做一本书不可能一下子就做成,只是比别人试错节奏更好、管理效率更高。做视频也一样,不能上来就好,只能凭经验尽快进入角色,不断试错。陈述方式、稿子怎么写,怎么跟年轻人互动。
讲历史,讲真不一定好听,又不愿意讲假,又不能说只是传说,只能在不断平衡中往前走。
《中国企业家》:最后,请你对做独立书店的创业者说一句话。
钟天:还是务实,做好一件事。把我的微信签名和大家共享,我们都是务实的理想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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