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睿：魏哲家“大陆机器人无用论”背后，台积电往何处去？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 王睿】
近日，台积电当家人魏哲家以《人工智能与长期照护机器人》为题发表演说，提及中国大陆机器人“跳来跳去”，他直言“没用，好看而已”。又说，真正重要的关键是让机器人的大脑可以运作，“大脑谁在做？百分之九十五是台积电在做。”他还希望机器人里的晶体管都是台积电制造的，因为别家做的不可靠。
这番说法曾引发热烈讨论，北京大学博雅特聘教授黄益平也对此表示：不要低估中国产业与企业的创新能力。有台湾媒体作出如下报道：
魏哲家的评论确实点出现阶段大陆国产机器人“作秀味浓厚”的现象，许多展示影片中的灵活动作，距离真正走进工厂、医院或家庭还有很长的路。但黄益平的反驳也非无的放矢──任何尖端技术都需要从实验室、展示场逐步迭代，没有初始的“跳来跳去”，就不会有后来的“稳定干活”。
这样的报道做到了表面“平衡”，但两种技术哲学的宏观角度：魏哲家的芯片导向与黄益平的系统导向，仍值得深入探究。
就过去30年的科技史来说，台积电代工的芯片确实先进。但是，如今包括但不限于芯片微缩的技术门槛已经相当高，真正困难的已不再是某个单一装置的发明，而是如何让整个系统进行稳定运作。这个问题，甚至涉及不同民族国家的文明基因、制度路线与经济形态。
过去的工业革命都不是靠某一项发明，而是依赖整套系统的运作才能完成“革命”的历史定义。比如蒸汽机时代，还需要煤矿、铁路与金融制度；电气化时代，还需要石油、化工、企业制度和航运体系；信息化时代，本质上是芯片+网络+全球化制度。人类下一次的工业革命，也不会由单一技术来构成。
就魏哲家演说的长期照护机器人而言，问题在于，魏哲家为何看不见人类对具身智能需求的另外95%？
机器人“跳来跳去”比芯片微缩没用？
没错，目前95%的5纳米以下AI芯片确实产自台积电。但魏哲家认为机器人“跳来跳去没用”的说法，显然忽视具身智能的物理基础。
毕竟AI芯片只是运算中心，若没有能控制跳跃、平衡、避障的高精度电机和稳定算法，AI就只能是荧幕里的聊天机器人。事实上，能让百公斤重的钢铁灵活跳跃，在极复杂的重力补偿、动态平衡与伺服控制方面的系统技术门槛，已与半导体元件极致微缩的难度相当。
宇树机器人在春晚的表演改变了全球对具身智能的认知 视频截图换句话说，魏哲家将机器人的运动控制简化为“好看”，是忽视机械结构、高扭矩电机和伺服系统的门槛。若没有强韧的身体、电机传感器与供应链规模化，大脑不过只是装在罐子里的意识，无法干涉物理世界。对于高龄长期照护所需的机器人制造，具身智能显然是不容忽视的门道。
作为美国耶鲁大学电机工程博士，又是资深的半导体业界精英，魏哲家不可能不知道具身智能的门道。那么，他如此嘲讽大陆机器人“跳来跳去没用”，就可能是别的原因了。
说到底，魏哲家不过是依附美国的战略思路：只要控制核心算力，就能控制未来权力的分配。所以他的发言带有典型的技术领先者的傲气，而且AI逻辑运算大脑（比如英伟达、超威的GPU和NPU）确实是台积电的护城河。但这种芯片中心主义，是把算力节点的上游优势当成整个机器人体系的总体优势。
不同于中国大陆追求全产业链规模化来降低成本，美国与中国台湾地区的产业模式追求轻资产、高毛利的设计与晶圆代工利润，属于科技贵族的模式。后者的机器人成本极高，比如Tesla Optimus和Boston Dynamics，其实难以进入普通人家庭。
何况对人类来说，机器人并非都需要“最强大脑”。在工业、物流，甚至家庭长期照护，14-28纳米的成熟制程芯片已经游刃有余。而中国大陆在成熟制程的产能扩张，足以覆盖80%的民用机器人市场。当机器人进入千家万户时，美国和中国台湾地区制程的“最强大脑”反而成为最昂贵的抱守残缺。
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老人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结。人在社会的尊严和文明，来自公共服务与基础设施的保障。但是，拿装备2nm芯片的机器人来照护老人，就像请爱因斯坦来家里扫地，“没用，好看而已”。
换句话说，魏哲家就像是一个“军火供应商”，他关心的是晶圆的出货量与可靠性；但就应对人类高龄化浪潮所需的机器人而言，普受欢迎的其实是“社会营建者”。
对美忠诚的台积电
从文明分野来看，美台模式将AI视为获取数据租金、维持霸权壁垒的工具，以服务于全球1%的金融精英，这是追求精致利己主义的科技溢价。魏哲家口中因应高龄化浪潮的长期照护机器人，照例是服务富豪的高价产品。但中方集体主义追求的是规模效应与社会渗透，以控制成本的方式来面对机器人时代。
只不过，对于许多成长在冷战年代的台湾科技精英来说，美国就是“时代的缩写”。
从台积电领导层来看，张忠谋是美国人，刘德音有美国绿卡，魏哲家与美方有共同的战略语系，台积电几乎垄断了美系半导体产业分工曲线中最前沿的晶圆代工。
面对美方欲“掏空台湾”来给自己回血的必然要求时，作为“西方专业经理人”的张忠谋选择优雅地配合，并以一句“全球化已死”来交代自己的专业傲慢与身份归属。
在美系半导体产业链当中，台积电是最高效率的执行工厂。这套体系是用台湾最高密度的人力资源、最廉价的电和水，来支撑起英伟达和苹果等美国巨头的超高毛利。它确保美国设计公司能以极低的资本支出获取暴利，而生产风险与环境成本则留在亚洲，同时充当美国封锁竞争者的最前线。
换句话说，台积电的成功，其实建立在对美国秩序的精准投射与忠诚执行上。台湾的银行业者都知晓，台积电两大强项是芯片制造与法律诉讼：妨碍我赚钱，就告你！过去阻击张汝京和中芯国际，就成功维护了美系半导体的绝对垄断地位，并成功延缓了中方的战略追赶。
一个简单的事实是：台积电底层技术、设备、芯片设计软件多源自美国，大股东也多为美国资本，将美资回流、抽取台湾资源形容为“掏空台湾”，恰恰说明台湾岛专事美国代工的角色。从20世纪中叶用人命在空中为美国进行情报搜集，到本世纪初用人力在地上为美国阻击，台湾岛为美国代工的本质没变。
台积电
既然是代工的命，还要说自主的话就是矫情。看“全球化已死”这句充满历史高度的感叹，着实为台积电的转型（或弱化）钉上一个时代的脚注。于是当刘德音与魏哲家接棒后，台积电布局反而越发“国际化”了（在美、德、日设厂），与台湾本土的联结则被物理性地稀释。
所谓“掏空台湾”，本质和“焦土台湾”“豪猪台湾”并无二致，都是美方阻击中国复兴的战略组成部分而已。刘德音口头抱怨几声后，仍以扩建亚利桑那晶圆厂、投资400亿美元、导入3纳米制程来回应美方的抽血要求。这种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配合，只能说是换购台积电在美国秩序下的生存门票。
至于魏哲家，他的言论就更具观赏性了。比如他说“台积电变美积电，门都没有”，看似硬气，但更像是一句公关安抚。台积电的蓬门为谁开，是由他的设备、软件和客户结构来决定的，岂容一个代工经理人来置可否？
于是，对美投资金额从400亿美元暴增到1650亿美元，从3纳米制程微缩至2纳米制程，从一座晶圆厂扩建为一群包括先进封装厂与研发中心的晶圆厂聚落。魏哲家亲赴美国白宫与特朗普合影，本质上是向世界宣告：在美国的生存意志面前，台积电的企业主权必须让位，这包括所谓“硅盾”的归属。
在台湾的政治语境中，当年张汝京将技术和人才带往中国大陆，就是“资敌”而被封杀；现今魏哲家将技术、人才和资金输往美国，则变成“巩固美台关系”。所谓损益的标准，完全取决于自冷战以来的对美依附结构而已。从“门都没有”到“门户洞开”，一路展示台湾尖端科技领导层那些高级犬儒的群像。
发布于：上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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