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医疗领域创业 12 年后,王仕锐认为医疗真正的卡点是供给不足,不是连接。
文丨江思远
到了创业第 12 年,王仕锐忽然觉得过去大多事情毫无意义。他学医 8 年,经历过互联网、移动互联网两轮技术改造医疗的潮流,当过医生、做过医生社区,最高时开过 300 家线下医疗机构和药店,是第一批拿到互联网医院牌照的公司,年营收最高时超过百亿元。“像上辈子的事。” 他提起过去时语速拖慢、声音变低,用 “最低算力” 的状态面对提问,“我有一个超级牛的目标要冲,这辈子不可能有更牛的事了”。
AI 时代到了。他前所未有的急迫,形容自己 “燃烧” 了:每天工作 15、16 个小时,训练自己只吃一顿饭,入睡时间控制在最佳入眠时间前后 15 分钟,惋惜精力随年龄不可避免的衰减,“每过一年都会少五分钟!” 又感谢身体代谢变低,节省了吃饭时间。
那个宏大目标是借助 AI 的自我博弈和世界模型的训练,将临床实践指南更新周期从 3 到 5 年压缩到 3 个月内,延长人类寿命。在和《Wired》(连线)杂志创始人凯文·凯利 (Kevin Kelly)的对谈中,王仕锐把未来医生的目标定义为 “医疗 AGI”,从第一天就开源。实现医疗 AGI 目标可能让人类活到 120 岁。
他语调快速升高,身体前倾,反复确认 “你相信这是我此生最大的机会吗?”
答案可能不重要。他知道绝大多数人不会相信医疗 AGI,更不相信人可以活到 120 岁。和他合作十年的同事评价他,“永远不安于现状”。王仕锐说,“So what?我要公开讲出来,倒逼自己不要懈怠”。
他从小确信自己将成为世界不可或缺的人,但在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学口腔、去医院轮转,他发现自己动手能力比同学差得多,当不了名医。
他为改变世界谋划过几条路,一是模仿鲁迅、冯唐弃医从文,为此在校内网上连更 60 万字小说,有 20 多万粉丝,但离改变世界太远;二是给摇滚乐队写词,显然很难成功;三是要去培育了众多诺贝尔奖得主的哈佛大学,努力去了,但实验项目是降低烤瓷牙的荧光性,“这能得诺贝尔奖吗?”。
第四种是创业。2014 年到 2018 年,年年融资顺利,线上线下扩张,在全国开手术中心、培训全科医生。接着是投资收紧、疫情来临,开始收缩关店,搞懂如何赚钱。
创业近十年后,他觉得终于等到了机会——2022 年底 OpenAI 发布 ChatGPT,这套 Transformer 架构让大模型可以理解并生成自然语言,改变了 AI 的演进规则。王仕锐决定 All in AI。2023 年,他和公司开始基于开源模型,通过大量的公开医学资料和多位顶尖专家的临床经验做后训练。2025 年 8 月,定位严肃医疗的 “未来医生” 上线,用 AI+ 专家团队模式,和健康助手类产品不同,AI 不是只给健康建议,而是提供诊断结果和治疗方案,且有真人医生负责。
医疗行业对安全性、有效性、医学伦理等有极高要求,数据分散、操作依赖临床医生的个人水平,被看作最后一个被 AI 改造的行业,大多数公司雄心勃勃的改造只停留在帮患者找医生或者帮医生管患者。代表之一是投入数十亿美元的 IBM,宣称将 AI 用于医疗尤其是治疗癌症,最后出售了资产。
王仕锐的信心并不受损。他说,真正的机会需要经过漫长的等待、挣扎,突然一下,算力被拉到极致,爆发式地思考,就像一瞬间被闪电击中,然后得到一个答案。他确定那个答案就是医疗 AGI。
“第一个提出医疗 AGI,并把它作为目标”
晚点:你在和凯文·凯利 (Kevin Kelly)的对谈中说,人类的寿命会比以前延长非常多,很容易就能活到 120 岁。你的同事还说,也许你相信人未来能活 150 岁。
王仕锐:太容易了,因为 AI 出现了。对现在的人来说,20 多岁的人可以活到 120 岁,30 多岁的是 110 多岁。
医疗世界的进步很大程度上依赖临床医疗的进步,临床实践指南包括约 3.5 万种疾病,规范着医生们应该如何看病,它的更新意味着有了更好的解法。现在指南更新需要 3 到 5 年,因为足够懂的聪明人很少,提出正确的假设很难,立项需要 6 个月到 18 个月。AI 能不能提速?提出假设可以缩减到 10 个小时,专家看完说,“不错!”AI 还有可能提出更高质量的问题。
第二步,验证很难,患者招募、入组、治疗、反馈、分析等等要花 2 年。通过 AI+ 医疗的在线平台,可以快速聚拢患者、实时回收和分析异地数据,不用每年召集专家开大会,过程也许能压缩到 3-6 个月。一些疾病的疗效指标可能 7 天就有效果。
我们现在要看,临床指南的更新时间能不能更短?质量能不能更高?疾病被治愈的帮助更大,对寿命延长的帮助就更大。
晚点:愿景很宏大。但如何实现?什么时候能实现?
王仕锐:技术上完全可以,没什么困难,做就完了。我把它称为 “医疗 AGI”——核心是通过 AI 的能力帮助医生超越现有水平——没有人做到过这件事。新一代推理模型现在已经被验证了,能够提出正确的、高质量假设。
这件事我想做太久了。8 年学医,国内国外最好的医学院我都待过,12 年创业,几乎都跟医疗有关,从互联网 + 医疗到移动互联网 + 医疗,过去 20 年好像都在农业文明时代,万古如长夜。直到 AI 推理模型出现,就像突然蒸汽机出现了。你知道吗?那感觉就是 “哇!”
晚点:是 DeepMind 让你意识到 AI 可以超越现有医生的水平?创始人德米斯·哈萨比斯(Demis Hassabis)也说过,AI 可能在未来 10-15 年治愈所有疾病。
王仕锐:是,终于有人把蒸汽机搞出来了。相比通用 AGI,医疗是一个明确的场景,越聚焦越可能突破。我越研究 AlphaFold、Alpha Genome,越觉得完全可以习得。
晚点:你对团队伙伴或者投资人讲过这个设想吗?我觉得太遥远了。
王仕锐:你这个反应是对的。我讲过比这个近得多的计划,比如复制医生能力,大家起初都不相信。但无所谓,所有懂技术的人会理解到这个东西有多了不起,没有人会比我做得更好。
晚点:等一等,如果推理模型相当于发明蒸汽机,那为什么不是哈萨比斯先做到医疗 AGI?
王仕锐:我要做的就像用蒸汽机造一台车。DeepMind 关注的是蛋白质结构预测和基因调控。临床医学 AI 这件事没人比我更适合,因为我做过医生、开过线下医院、开过药店、和制药公司合作、做过互联网医院、做过医患管理,医药行业线上线下都经历过,我了解这些细节。而且我会从第一天就开源,开放所有流程、病例、进度,做真正的 Open Medicine,所有对这件事感兴趣的朋友一起来用,这样对所有患者是最好的。
晚点:你设想的加速临床更新的那套模式中,每个节点都要颠覆过去的操作体系,一定困难重重。
王仕锐:挑战当然有。第一,AI 提出的假设,是不是符合最好的专家的品味?这是最难的。AI 也许根本不知道什么是 “好” 的假设,“品味” 很复杂,要考虑到患者能不能接受、会不会太痛苦、风险多大、价格多高、实验周期多久。也许专家一听,“太初级了,不咋地”。这中间需要花大量时间、精力和专家对齐,否则给再多算力,AI 找不到标准,跑出来的东西永远撞不到线。
第二,到底有多少算力投入?如果真有无限算力,大力死砸,也许能砸出奇迹。但实际没有人有无穷算力。我也要考虑未来会有多少人拿着 10 倍、100 倍的钱投入,我的算法是不是能消弭差距。
这是真正牛的、需要思考的地方,也是我们基于对 AI 的充分理解献给这个世界的礼物。所以你问我过去开诊所、开药店……又怎么样 ...... 过去已经无所谓了。
晚点:这些问题怎么解决?这不是光靠推理模型就能做到的。
王仕锐:推理模型缺根 “弦”,没有动机、没有愿望,没有感兴趣的东西。重点是奖励函数,它的设计决定了每个 token 是否能用到刀刃上。
我见过最棒的医生真的很爱很爱患者,会逼迫自己一定要解决最难的问题。我们必须要清楚一个完美的医生人格是什么,然后让医疗 AGI 习得这种人格,像最好的人类医生一样疯狂思考、有同理心,也就是规则化人格。大量的医生伦理守则里其实梳理得很清晰。我也有把握去搞清楚它,我太理解什么是好的医生。那我们可以写非常非常多的规则,去做模型训练、调优。
晚点:所以你提起过去做互联网医院、开线下诊所的经历,就变得声音很低、语速很慢。因为你觉得医疗 AGI 是唯一值得讨论的事情?
王仕锐:这两件事比起来,(过去的创业经历)就像你问我小时候喜欢吃什么。无所谓,真的。
晚点:这不是 AI 公司第一次想改造医疗。上一个 10 年,IBM Watson 花了几十亿美元,认为 AI 技术可以用于治疗癌症、超越医生,最后还是失败了。
王仕锐:Watson 当时是全世界最好的,我在那儿干了 3 年,从 2018 年到 2020 年,最多时一年待 5 个月,54 个产品挨着看了一遍。Watson 的方法是第一代的 AI,用知识图谱、规则库,没有 Transformer 的架构,下棋做得很好,但医疗不行,做不到自然语义识别,只有医生用术语才能和它对话,没办法理解模糊的、微妙的线索,需要非常多医生像工程师一样工作。
我看了之后整个人很灰暗,没有临床使用的环境。都不行。什么叫行?要有好的商业模式、给患者用。到 2023 年,OpenAI 解决了自然语义识别的问题,救了所有老一辈的 AI 工作者。
晚点:如果 OpenAI 晚半年或者一年才出现呢?
王仕锐:所以我庆幸。如果没有推理模型,知识库、规则那套可能就到头了,我可能已经退休了,很无聊。现在我会觉得,哇我命那么好,再没有怨念说为什么来这个世界。这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机会、唯一的机会。
晚点:这么夸张吗?你从 2014 年开始创业,经历过互联网 + 医疗、移动互联网 + 医疗两个周期,做过线上、线下各种医疗服务。
王仕锐:我很理性。你太年轻,我已经快 40 岁了,经过两个周期,被社会毒打了很久,做过许多许多项目,才明白张一鸣、王兴当时的心态——人生绝对不是充满机会的,在巨头夹缝中能活出来,实现最大价值,只有唯一的路。
医疗真正的卡点是供给,不是连接
晚点:未来医生定位 “严肃医疗”,但在现行法规和技术水平下,一些大公司认为 AI 不能替代医生,不能涉及医疗诊断。所以大多数选择做健康助手。
王仕锐:未来医生最后交付的是有医生签字的诊断和治疗方案,目的是治病救人。这是实现医疗 AGI 的第一步。健康助手类应用做的是科普、建议、健康管理,它们更像健康领域的一个搜索工具,解决信息检索的问题。
医疗最大的问题是供给,高水平的医生有限,一人一天就能看 20 个号,服务能力是有限的。医疗服务的本质不是平台。平台的前提是要高频、高留存,看病这件事本身就是低频的,而且撮合、连接不解决问题,平台不看病,但看病才重要。
晚点:在未来医生的架构里,AI 怎么解决供给的问题?AI 和真人医生如何分工?
王仕锐:传统的诊疗流程里有大量的事务性工作,但顶级专家最核心的价值是决策的几分钟。过去怎么解决?根据医生的资历、层级分为一线、二线、三线问诊,比如初级医师、主治医师到主任医师、专家,如果一线够强、二三线就轻松,三套班子加在一起,比专家一个人能看的病人多好几倍。
那如果最前面放的是 AI 呢?同样是看 100 位患者,过滤到专家这里,工作量可能是以前的 1%,那供给就是 100 倍了。
在未来医生的模式里,患者首先面对的是 AI,来做结构化的问诊。根据病情和问诊情况,一些情况是被 “托管” 的,就像智能驾驶一样,但重点是有医生兜底,AI 会给出诊断方案,让医生判断是否正确。AI 不能处理的病例会有风险预警,分拣、上报,逐级由全科医生、多学科会诊、专家团队、专家诊断,最后给出诊断方案。核心是每一句话都有医生负责,最后医生都要签字。
晚点:AI 怎么分辨哪些情况能给诊断建议,哪些要上报?
王仕锐:2024 年、2025 年我们就在训练模型、和医生磨合。按照疾病专科分类,每个科大概总结为 2000 多种病例,有真实病例,也有生成的,AI 给诊断和治疗方案。医生会不断地找医疗流程里的安全性和有效性的漏洞,安全性有 17 条标准,致伤、致残、致死绝对零容忍,有效性有 13 条标准,一个一个打勾,看哪句话合格。不合格的打回去,给理由,我们重新研究。我们每天都要沟通,一遍一遍过。
经过两年多训练,现在 AI 可以做到两件事,能做的事做好,做不到的明确知道做不到。也就是 “分解” 能力,你要意识到这很了不起,因为人类有时候都不知道自己知道什么和不知道什么,要把 AI 变成生产力就必须有 “自知之明”,才有可能自我学习。
晚点:现在没有任何一家大模型公司敢说自己零幻觉,但医疗场景对幻觉是零容忍。健康助手类应用会声明 “仅供参考”,你们怎么处理幻觉?
王仕锐:我们做的是一整个系统。在这个系统中,AI 如果觉得自己回答不清楚,就会上报给全职医生,我们有自己的全职医生坐诊,全职医生看完后给专家团队,专家团队给到专家,专家最后兜底。
严肃医疗和健康助手类应用的最大的区别是负不负法律责任,训练方法和要求完全不一样。未来医生的 AI 系统 MedGPT 不是用数据灌出来的,数据不重要,它在医学世界里已经存在很久了,核心是把医疗流程和数据结构化,变成规则。
MedGPT 有快系统,用通用语义识别模型,负责理解沟通,慢系统负责深度思考、验证,解决复杂医疗问题。慢系统中有两套知识飞轮,小飞轮主要基于所有公开的医学资料,包括临床指南、RCT 研究、Meta 分析、药品说明书等,我们要和医学专家重新结构化,建一套疾病算法库。大飞轮来自 120 多位专家个人的诊疗经验,包括研究成果、总结和诊疗记录等,因为临床指南滞后且均质化,一线的经验更真实、复杂,我们要再结构化专家多年的个体诊疗经验,变成可被计算的临床证据单元。ACC 负责调和快慢系统,检测一致性、风险,降低 AI 幻觉,加上真人医生审核,最后就是零幻觉。
晚点:你什么时候想明白要用快、慢双系统解决医疗服务问题?作为类比,智能辅助驾驶也经历过从规则阶段到系统 1+ 系统 2(端到端 +VLM)阶段,2024 年开始流行。你是受他们启发吗?
王仕锐:我 2023 年就讲了。快系统、慢系统来自丹尼尔·卡尼曼(Daniel Kahneman)的认知行为学,他把人类的认知思维过程简化为快、慢系统。我 2018 年到 2020 年在 IBM 的 Watson 学到的知识图谱、规则库,其实就是慢系统,我们过去很多积累都是为慢系统做准备,直到 OpenAI 2022 年底的 Transformer 架构的模型带来了快系统。太棒了,被全世界很多伟大的东西点亮了。
晚点:未来医生非常强调你们合作专家的权威性,打开 APP 的第一句话就是 “名医在线”。你们现在的效果是因为能请到这 50 多位医生,还是你们的系统?另一家大公司可以砸钱砸资源,请更好的医生。
王仕锐:相辅相成。挑战之一就是这些专家为什么要拿着自己的职业生涯和你一起做?人家又不傻。到这个地位,收入不是重点。他们的愿望很朴素,就是想给更多人看好病,治病救人。
他们会层层把关,因为最后要签字,出了问题要负法律责任。每个专家答应加入前会有最少 6 个月、最长 18 个月测试这套系统。我们要不停地跟医生沟通、反馈、调校。
大公司当然可以做,但是这是很复杂的系统工程。什么时候跨学科会诊,多人问询问多少、问哪些,什么时候小结、什么时候专科、问答要几分钟,中间有很多我们原创的流程标准。原创就是活路。

未来医生合作的专家医生。
把病看好,把钱赚到
晚点:你们的技术、产品负责人说,你们曾经有过一次激烈的争论。他们建议给用户 A、B、C 三个治疗方案,让用户选。你觉得不对,应该只给用户唯一选项。
王仕锐:我们整整吵了 6 个小时。这是在伤害用户。人家是患者,可能已经在线下跑了四五个月了,到你这儿问,你明明知道什么治疗方案最适合他,居然给他 3 个选择,你让他怎么着呢?
晚点:也许用户财力有限,或者有其他偏好呢?
王仕锐:那我应该提前问过你、和你商量,然后给你能承担的最优解。所谓 “医者父母心”,第一是说要像父母一样对孩子好,第二是要告诉他什么是正确的,你不会让小孩子选喝什么奶粉。核心区别是,想先帮患者把病治好,还是想先赚点钱。其实这样也赚不到钱,因为患者压根不会选。
晚点:前提是用户对平台有足够的信任度。医疗行业产品的特殊性在于,患者没有分辨产品好坏的能力。你怎么证明你给的方案就是最好的?
王仕锐:他们也这样反问我。但自己要先做到发心正,最后的治疗方案是有专家医生签字的,所以我要的是专家的理解认可,他愿意背书。
最好的医生大多数都是菩萨心肠、雷霆手段,有时脾气很坏,但很负责任,能把病治好。我们的逻辑是要让医生对诊疗方案满意,而不是回答能不能让患者满意。要让患者满意有很多办法,说点好听的,对不对?比如患者说,“我觉得我的病不用那么麻烦,你帮我想一个简单的办法”。AI 也许就会编。这是顺着患者走,那就失去了医生最基本的职能。让医生满意的产品逻辑是,你好好听我讲。
晚点:未来医生的商业模式为什么能成立?
王仕锐:我们会在内部讲 “把病看好,把钱赚到”,“把病看好” 指的是治愈率和控制率,如果第二项和第一项违背,先做好第一项,但最好必须同时做好两件事。以前在线问诊都做不到,现在合作的专家,他们的水平本身比较高,AI 又可以帮他们做大部分工作、节省大量的时间,这两个指标已经接近理想水平。
晚点:2021 年以前,你们融资顺利,尝试过很多种业务,高峰期有 50 多个项目。2021 年-2023 年开始大收缩,关了 200 多家线下医疗机构。这是你从大扩张到大收缩中想通的吗?
王仕锐:最大的挑战是要在那个时间点快速做决策,从亏损到全集团赚钱。最大的认知升级是回归商业本质,要知道什么事情是能够有产出的。最后我的答案是,这是服务升级的机会,提供一个定价更低、品质更高、毛利更高的服务。
晚点:你同事说,他在 2022 年底很失落,因为 ChatGPT 发布了,感觉外面的世界大变,但他忙着关线下诊所。
王仕锐:我当时的愿望是人人都有一个家庭医生,但疫情期间做不下去,亏得好痛。到 2023 年,我觉得要 all in AI 了,因为只有 AI 能解决生产力的问题。我想得很明白,AI + 医疗要优雅地赚钱,把病看好,并且站着赚钱。
每天工作 15 小时,像训练机器一样训练自己
晚点:你为什么对在医疗行业创业这么执着?你刚开始创业和医疗没什么关系,做过牙齿美化软件,也做过美妆 APP。
王仕锐:那时我还在读大学,做了很多小生意,牙齿美化软件最后 200 多万元卖掉了,抹茶美妆我是联创,融到过 B 轮,赚了点钱。但这些并不是我真正感兴趣的事情。
我在四川大学华西医学中心读 8 年的医学本硕博,学口腔,3 年多在医院实习轮转,上过 200 多台手术。第一个科室是急救科,第一天去,一个病人被卡车轧过去,送来时身体只剩一大半,我的工作是让他在上手术台前活着。我们最多连续 4 天不怎么睡觉,随叫随到。很多同学是三代为医,一天恨不得工作 48 个小时,说只要救下人、见过患者家属在手术室外鞠躬的样子,就再也忘不掉了。
晚点:那你可以也做医生,治病救人。
王仕锐:我那时天天看着病人痛苦,但又无能为力,充满遗憾。
我在华西时被哈佛大学邀请做博士后,因为它是哈佛我很兴奋,但要做的是特别无聊的实验,研究如何让烤瓷牙在夜店不要发光。这也太侮辱我改变世界的想法了。我那时在想到底什么是有意义的事情,做美妆我不喜欢,最多是个项目,不是创业。创业应该是一场持续的、理想的、自我迭代的无限游戏。
晚点:所以你创业的目的是为了改变世界?
王仕锐:我过去其实清楚做的事没办法改变世界。但我 18 岁前的理想是成为全世界很重要的人。我查过我们学校最近 30 年的高考状元做了什么,跟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离改变世界太远了。
我在大学时尝试了一切能改变的世界的方法,我们那个年代流行韩寒,这个挺好,我研究韩寒、鲁迅、余华、冯唐、毕淑敏,开始写小说。在校内网写过 60 万字,有 20 万粉丝。但这能影响世界吗?我还组过乐队,通过写歌词来影响世界,因为摇滚乐当时风靡世界。但我搞不了。去哈佛也一样,是因为我听说哈佛大学有好多得过诺贝尔奖的人。
还有一条路是创业。去 IBM 时,我们本来想把 Watson 的医疗项目引入中国,我以为可以改变世界了,不行,互联网医疗做不到。直到医疗 AGI 来了。我相信 AI 可以复制医生,可以帮助医生有更好的水平,这件事太了不起了。
晚点:你在医疗行业创业后,做过很多项目,比如睡眠监测枕头。你们也花了近亿元做共享检测。这也是为了改变世界吗?
王仕锐:睡眠枕头是实验室项目,没有推向量产。家庭医生可能是改变世界的机会,但是没有做成。所以医疗 AGI 的机会必须要抓住。第一要改变世界,第二帮助到很多人,第三还非我不可。如果我说过去几十年可能都在为此准备,你相信吗?这种天命感是很强烈的。
晚点:你刚说 “燃烧”,你为此改变了什么?
王仕锐:燃烧地工作。我现在大多时候一天吃一顿饭,这样可以节省时间,也会节省我的算力。训练两三年了,当然也借助身体代谢减缓的优势,40 岁了没那么容易饿。也要管理睡眠,1:47 是最佳入睡时间,能在睡眠时长不变的情况下,深度睡眠最久。
晚点:你专门研究这件事?认真的吗?
王仕锐:(展示睡眠记录)我把自己当成机器,计算算力最好的时间,把精力最高值用在医疗 AGI 的研发上。我现在的精力已经衰减了,脑子好用的时间每一年都减少 5 分钟,一两年内我不做,别人就做了,然后我的状态会变得更差。我确实等不了,我想再快一点。
你觉得医疗 AGI 是我这辈子最大的机会吗?
晚点:我很难说它是否能称为 “机会”,因为机会要衡量投入产出和可能性。
王仕锐:只要有可能实现就是机会。我想讲出来,让自己集中注意力,杀掉其他的念头。就像张雪一样,我看他的故事哭了,我们一定程度上处境很像,大家都不看好,但你心里觉得一定能成。
现在是系统设计的阶段,我每天工作 15、16 个小时做总设计,想如何用 AI 来主导临床医学发展,需要哪些人做哪些事。然后力竭,下班。它一定是开源项目,我想告诉所有感兴趣的人,你去用。再过一两年,医疗 AGI 就会发现许多新的临床层面的治疗手段。
晚点:你觉得读者对你关于医疗 AGI 的构想和狂热会怎么看?
王仕锐:在你们那儿应该没有人会信。但我聊到这个,觉得终于活过来了。我想我最好赶紧回去继续做实验吧。
题图来源:未来医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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